美国贸易保护主义政策简史

来源：新潮沉思录 文 | 林一五 接前文《特朗普的提名一个比一个抽象，但有一个肯定不是》及《特朗普关税战的重点口号与原理逻辑》，今天我们继续梳理莱特希泽《没有自由贸易那回事》一书的第三章“美国贸易简史”。 这一章中莱特希泽继续与美国的全球化主义者以及自由市场主义者隔空对线，他想论证的是，美国自建国以来一直就是一个实施贸易保护主义政策的国家。先来看一张图，美国建国后关税税率变化走势图： 莱特希泽版本的美国贸易史就根据这张图展开。 1）莱特希泽的美国贸易简史从美国独立战争开始，北美殖民地之所以要争取独立，就是因为大英帝国对北美实施歧视性关税政策等一系列保护主义政策，实施技术封锁、商品倾销、原材料掠夺、强制征税等歧视性政策。 2）美国国父们从大英帝国身上知道了关税和贸易保护的重要性。之后国父们分成两派，一派是代表工商业制造业立国思想、主张高关税和贸易保护的联邦党，以首任财政部长汉密尔顿为首；一派是代表农业立国思想、主张低关税和用粮食出口换取廉价制成品进口的民主共和党，以首任国务卿、第三任总统杰斐逊为首。 莱特希泽显然是站汉密尔顿这一边的，他提到了汉密尔顿在《联邦论》第十一篇中提到的美国必须成为制造业大国以对抗英国的观点。 莱特希泽只引用了《联邦论》的只言片语，但第十一篇中的相关章节其实很长很重要，它甚至可以直接拿来描述懂王政府对今天局势的看法。这里也带大家拓展阅读一下。提醒注意的是，汉密尔顿论述完制造业的重要性之后，紧接着论述的就是建设军队和打仗： 3）虽然莱特希泽主要站汉密尔顿，但是莱特希泽表示这不代表自己就反对杰斐逊，相反，他说杰斐逊有三点思想对他影响很大。第一点是美国应该在农业方面采取低关税的自由贸易政策，只有这样美国农民才能在出口中占优势，再用赚来的钱换取必要的工业制成品，一来一去都是赢。 为什么莱特希泽秉持着很别扭的制造业贸易保护+农业自由市场的观点？这里就是最初的思想来源，莱特希泽说汉密尔顿和杰斐逊对美国、对他自己影响都很大，实际上是说贸易保护政策不违反美国的“祖宗之法”、懂王搞得才是美国正朔。 4）莱特希泽说的杰斐逊对他影响很大的第二点是“哪怕杰斐逊主张低关税，但是杰斐逊认为互惠（reciprocity）是贸易的关键，低关税不能放弃互惠”。这一点也被莱特希泽加以利用，在上一篇中我们介绍过莱特希泽选择性忽视美国在全球化中建立的美国霸权系统、忽视美国从中获取的巨大利益，荒谬而蛮横地将美国霸权秩序定义成一种全世界占美国便宜的体系。 5）下一个时间节点是1812年，这一年的事件是英美二次战争，也叫美国第二次独立战争。就是在这次事件中加拿大为了报约克被烧的仇，把白宫给烧成了黑宫。战争中英国对美国实施封锁和禁运，让美国吃了很大的亏。莱特希泽说1812年战争后，杰斐逊某种程度上转变了思想，同意对制造业实施一定程度的贸易保护政策，“保持独立必须要有制造业”。这是莱特希泽从杰斐逊处吸收的第三点思想。 6）1830-1860期间美国的关税是持续走低的，这和这段时间民主党的势力强劲有关。 这里要插入一段对美国党派历史的简介。联邦党那边，自从汉密尔顿因为党争阴谋身亡，势力是持续走弱的，1816年解散。杰斐逊的民主共和党在1825年发生内讧，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创建民主党，而第六任总统小亚当斯和国务卿亨利·克莱创建国家共和党，后来该组成辉格党，辉格党日后又和民主党的一部分重组为共和党。美国民主、共和两党的大格局自此形成。 亨利·克莱是美国历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虽然五次竞选美国总统均告失败，但他被誉为“美国经济现代化之父”。莱特希泽把克莱捧出来，说克莱反对自由贸易，因为那会损害美国制造业，会“造成美国再次被大英帝国殖民”。 7）克莱之后，莱特希泽捧出来的美国伟人是第十六任总统林肯。林肯践行克莱的政策，领导了美国的产业振兴。 8）林肯之后是第二十五任总统麦金莱。麦金莱上台前几年美国经济赶超英国。麦金莱任上发动了美西战争，将欧洲势力赶出了美洲，并且夺取了美国第一块海外殖民地菲律宾，为瓜分中国利益开创了“门户开放”理论。他和自己的副总统、第二十六任总统老罗斯福一起，是美国崛起时代的代表性领导人。莱特希泽描述说麦金莱是位关税狂人，而老罗斯福公开表示“感谢上帝我不是一名自由贸易主义者”。 9）《外交事务》杂志勾勒的美国百年全球化历史的开创者、在美国历史上享有崇高声望的哲人总统威尔逊在1912年替民主党赢下总统大选，他上台后将美国的关税从40%降到25%。但在1920年的红潮后，共和党人又将关税升了回去。《1924年共和党政纲》里写道，共和党人坚信保护性关税，坚决保卫生产性工业。 10）1860-1932年代是莱特希泽口中的“保护主义政策时代”，大萧条是这个时代的结尾，那之后是小罗斯福总统的“新政时代”。莱特希泽说新政民主党人虽然反对“保护主义时代”的贸易政策，但是他们仍然信奉杰斐逊的“互惠”原则，讲究“公平贸易”。这种思想贯穿了冷战全过程。 11）关于冷战，莱特希泽讨论的重点是关税及贸易总协定，协定最初的目的是防止1930年代贸易战再发生，以及通过相互依存促进世界和平。莱特希泽不否认关贸总协定降低了美国与盟友之间的关税，但是他强调两点：第一，关贸总协定排除苏联、古巴等“敌国”，这一点成为莱特希泽鼓吹对华脱钩的思想来源；第二，关贸总协定经过多轮谈判，时间很长，给了美国工人很长的准备时间。 12）关贸总协定谈判期间尼克松总统一度介入，为了美国的利益拆毁布雷顿森林体系，莱特希泽对此大加赞赏。在此基础上莱特希泽总结道：“关贸总协定时期的美国政策制定者并不是全球化的支持者，他们只是在平衡一种关系，即帮助美国盟友的同时阻止其他对手占美国的便宜。” 13）然后就来到了里根时代。莱特希泽对里根更加赞赏，他尤其称赞了自己参与的美国对日贸易战，说美国当年在汽车和半导体上把日本教训得够惨。这种“讲究实际的路线”，却遭到民主党人的“污蔑”，莱特希泽直接爆了粗口，为里根辩护。这里莱特希泽再次强调，里根不和对手苏联搞贸易。 14）通过上面三点，莱特希泽讨论了关贸总协定时代，他得出的结论是：全球化支持者总是喜欢把关贸总协定当成成功案例加以吹嘘，但他们是错的。关贸总协定是务实的，然而美国在1994年冷战结束后抛弃了这种务实态度，开始搞遗祸无穷的WTO。 15）莱特希泽痛骂1990年代以后的全球化时代，痛骂WTO，痛骂克林顿政府和民主党人，痛骂美国的跨国公司叛国，痛骂日本德国之流借由国际贸易组织占美国的便宜、极度削弱美国通过自身市场为自己的贸易获取优势的能力。 这里有个有趣的地方，就是莱特希泽不承认1994年美国国会批准美国加入WTO的效力。1994年中期选举中发生了著名的“共和党革命”，民主党在参议院失去8席，在众议院失去54席，共和党时隔40年重夺国会控制权。莱特希泽说刚批准加入WTO国会就被翻转，说明批准无效力，美国人民拒绝加入WTO。 莱特希泽这个思路其实在美国政治里非常常见，两党互相抢功劳和甩锅的时候经常用。比如拜登任上疫情死亡人数超过懂王时，民主党喉舌的主要辩解思路就是“人是死在拜登任上，但原因出在懂王时期”。又比如《为什么美国人恨政治》一书里谈到里根政府的经济成就，会说“虽然成效出在里根任上，但原因是卡特时期的政策”。 这里其实可以用懂王和共和党2024年竞选中怼拜登-哈里斯和民主党的思路来反驳莱特希泽——你共和党都夺回国会控制权了，不喜欢加入WTO，再退出啊，咋不退出呢？现在都是别人的错了，有啥好说的。 16）再之后的章节来到了奥巴马时代。莱特希泽说奥巴马已经认识到美国的贸易政策出问题了，但是奥巴马能力不行，不会解决，奥巴马“迷信全球化”，“相信市场的力量”，所以他必定会失败。 在很多人眼里，奥巴马另起炉灶的TPP是一记妙招，当年TPP也确实让我们这边紧张的不行。莱特希泽是非常瞧不上TPP的，当年也深度参与了搞黄TPP。这里面的原因在于奥巴马想对付的是我们这边，而莱特希泽格局大，他跟老佛爷一样想跟全世界开战，所以他觉得TPP从理念上就错了。 这里又出现了非常搞笑的一幕，莱特希泽用自己这派人搞黄奥巴马TPP的经验，来论证奥巴马不行，懂王行。懂王是继承汉密尔顿、杰斐逊、克莱、林肯、麦金莱、老罗斯福、尼克松、里根等美国历史上天纵奇才的光荣传统的人杰。 第三章的逻辑框架大致就是这样。莱特希泽用一章来说明为什么自己和懂王才是美利坚“百年贸易观念战争”中的正统，为什么自由贸易和自由市场是美利坚异端。不仅汉密尔顿和杰斐逊这对宿敌在莱特希泽和懂王身上完成了融合，而且美国经济现代化之父克莱在他俩身上灵魂转世，不仅从林肯到里根历代伟人都成了这俩活宝的背书，而且从威尔逊到小罗斯福另一边的历代伟人都成了这俩活宝的背板。 美国总统山上挂着四大总统的头像，华盛顿、杰斐逊、老罗斯福和林肯，莱特希泽一下子就撸过来仨。要是再加上史泰龙老先生前两天在海湖庄园说的“懂王就是第二个华盛顿”。我甚至觉得美国老乡不日就会把懂王头像也添上去。 最后我们还是讲个笑话结尾。 前些年看电视剧《历史转折中的邓》，其中有个桥段让我印象很深，说刚改开那会儿，思想还不够解放，桎梏重，为了论证新政策的正确性，理论家们要到马列著作中寻字逐句找依据。 这次读莱特希泽这书，恍惚间有种重温电视剧的感觉。莱特希泽穷经皓首，找出来汉密尔顿在xx说了xx，克莱在xx说了xx，麦金莱在xx说了xx，老罗斯福在xx说了xx，不就是美国版的“寻字逐句”吗？ 莱特希泽几乎完全不讲这些话的时代背景，也几乎完全不介绍与之相关的其他观点，给人的感觉就像“因为林肯说了什么，所以懂王现在就是对的”。 怪吗？怪。但更怪的是，如果光读莱特希泽这书，不知道的还以为像大萧条后的小罗斯福时代、冷战后的克林顿时代、单极化的小布什和奥巴马时代，美国人民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呢。按照莱特希泽的意思，这些阶段里美国吃亏可太大了。来源：新浪作者：新浪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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